白居易,大概是唐朝诗人里结局最好的之一。

他晚年做到二品官,月俸十万,而且在洛阳混闲职,住着小豪宅,悠哉悠哉,还活到七十五岁。写诗也超级红,不是六神磊磊这样的朋友圈伪红,人家可是真红。

可是白居易也是最不幸的诗人之一,这篇文章里就要说这个。

他一直想有一个儿子,好传承衣钵。

这家伙写了好多诗,反复念叨:俺想有个儿子,一副重男轻女的面孔。

因为结婚本来就晚,到三十六岁,第一个孩子才来了,是个女儿。白居易的偏心眼貌似有一点点作祟了。他后来说,“非男犹胜无”,你琢磨琢磨这意思。

很想翻个白眼给他对不对。

那么他是个坏爸爸了?并不是。

他给女儿取名叫“金銮子”。听名字,你就知道他多喜欢。

他认真写了好多诗,记录下女儿的一举一动,就像今天家长给孩子拍视频一样。

“生来始周岁,学坐未能言”——孩子一岁,已经会学坐啦,但就还不会说话叫爹地。其实人家才一岁,你着急什么。

感人的是,他居然这时候就写诗考虑起了女儿嫁人的事,还念叨:“使我归山计,应迟十五年”——我要晚十五年退休啦,为了闺女,要多上几年班。

然而,打击突如其来——孩子三岁那年就夭折了。

白居易悲痛万分,他说:“病来才十日,养得已三年!”

我养了三年的娃娃,十天就走了!

看到女儿的任何遗物,他都要心痛得掉眼泪: “慈泪随声迸,悲肠遇物牵。故衣犹架上,残药尚头边……”

衣服还在,药还在,可是我的女儿不见了。

他又说:“朝哭心所爱,暮哭心所亲。亲爱零落尽,安用身独存!”——我还活着做什么?

那一年,他四十岁。

五十八岁那年,一个喜讯忽然降临了白家,他居然生了一个孩子。而且和他“猥琐”的愿望一样,是个儿子,取名阿崔。

白居易好开心啊,他兴奋地写了首诗,就叫《阿崔》。

他说自己简直不能置信:岂料鬓成雪,方看掌弄珠?一把年纪了,头发都白了,还能抱娃?

他还对这个宝贝各种细致描写,什么胎毛、小手都写,狂晒朋友圈:

里闾多庆贺,亲戚共欢娱。

腻剃新胎发,香绷小绣襦。

玉芽开手爪,酥颗点肌肤……

他还喜滋滋地计划着,要把自己的琴和书传给孩子,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——我一代大文豪,终于有传人啦!

梦想是美好的,然而命运好像是和他开玩笑。阿崔三岁那年,又生病死了。

白居易掉进了痛苦的深渊。

他忍不住控诉苍天:

“世间此恨偏敦我,天下何人不哭儿!”

翻开他的诗和文章,你会发现里面不停念叨的,就是“无子”,那好像是一个无法缓解的痛:

“无儿比邓牧”、“无儿虽薄命”、“何况兼无子”、“无儿岂免怜”、“天谴无儿欲怨谁……”

别人羡慕他写文章很红,羡慕他做官。但对于白居易,这些东西都在刺痛他。那个时候做官,如果有儿子,是可以恩荫的。白居易去恩荫谁呢?

他说:“文章十帙官三品,身后传谁庇荫谁?”

读着这事,仿佛看见一个痛苦的老人,流着泪,把堆满文章的茶几一把推翻了:

要这些,有什么用!

人的一生中,丧子之痛有一次,已经是锥心了。我们熟悉的文学大家里,杜甫承受了一次,金庸先生也承受了一次。

可是白居易承受了四次,他一生中的五个孩子夭折了四个。

幸亏还有一个。

这个孩子,是他四十五岁那一年时生的,是一个女儿,取名阿罗。

是个他“嫌弃”的女孩子,在事业上不能顶岗,又不能继承老爸的衣钵,那“重男轻女”的白居易会喜欢吗?

事实是,非常喜欢。

那一阵子,他生活还比较清苦,收入也拮据,买不起学区房。但白居易很开心,他说:“寒衣补灯下,小女戏床头”。

看着阿罗无忧无虑地在床头玩,白居易就觉得很开心。

不知不觉,三岁、四岁、五岁……阿罗一晃长到七岁了,白居易给她写诗,名字就叫《吾雏》。

来看看这首诗吧,很感人,也很好懂的:

吾雏字阿罗,阿罗才七龄。

嗟吾不才子,怜汝无弟兄。

我的女儿啊七岁了,真的好怜惜她,也没有个弟兄。

抚养虽骄呆,性识颇聪明。

学母画眉样,效吾咏诗声。

虽然她娇生惯养,但是很聪明,已经会学老妈画眉,还会学老爸我读诗——有感到浓浓的爱了吗?

我齿今欲堕,汝齿昨始生。

我头发尽落,汝顶髻初成。

我的牙齿都咬掉了,你的新牙才长;我的头发都秃了,你髻子才成……

阿罗是挺幸运的,她健康长大了,嫁人了,让白居易的晚年没有孤单。最开心的是,在白居易六十二岁那一年,阿罗生了一个女儿,取名引珠,白居易抱上了外孙女。六十七岁那一年,阿罗又生了儿子玉童。

白居易又是伤感,又是欢喜,这些心情都写进了诗里:

外翁七十孙三岁,笑指琴书欲遣传。

自念老夫今耄矣,因思稚子更茫然。

我没有儿子,但是有了外孙,我的琴和书,还是可以传给他吧?

想到死去的孩儿,又看着眼前的外孙,我真是百感交集啊。

后来,白居易的女婿不幸去世了,阿罗带着外孙、外孙女来到洛阳娘家,和白居易一起住。他晚年享受了天伦之乐。

应该祝福白居易,这个不幸的老人,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子之痛之后,得到了属于他的幸福。

但在这里更想说的是,表面看上去“重男轻女”的白居易,其实是一个观念一点都不落伍的好父亲。

他嘴上虽然老念叨“俺想要男孩”,但却给了女孩子一样的爱。

那一年,他的外孙女满月了,白居易开心地写了一首诗。

这是一首特别感人的诗:

今旦夫妻喜,他人岂得知。

自嗟生女晚,敢讶见孙迟。

物以稀为贵,情因老更慈……

一句“物以稀为贵”,成了人尽皆知的话了。而“情因老更慈”,瞬间画出一个慈祥的老外公。

但最让人感动的,是最后一句:

怀中有可抱,何必是男儿?

这才是大唐一代诗人的境界和三观。

这话放在今天并不洋气,其实还挺局限的。今天一门心思想要女儿的多得是。但在那个在男尊女卑的时代,白居易是蛮帅气的。

现在,重男轻女的居然还大有人在,还有人遗弃女婴的。记得之前还有人在我后台留言:某某明星生的全是女儿,是不是报应啊?

拜讬,二十一世纪的你,去读读一千多年前专制社会的白居易的诗吧:怀中有可抱,何必是男儿?

(此文出自王晓磊《六神磊磊读唐诗》)

 

分類: 兩性話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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