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 蘇淑芬

想要創作出好的文學作品,沒有一番文字功底是辦不到的。(圖片來源:視頻截圖)

一曲新詞酒一杯。去年天氣舊亭台。夕陽西下幾時迴。

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。小園香徑獨徘徊。

--晏殊〈浣溪沙〉

我拿起一杯美酒,聽一曲新歌,依舊是去年這樣的春天,也是同樣站在這座亭台上。美好的時光一向太短暫,好像夕陽西沉難以久留,不知幾時才會再度東昇。

懷著無可奈何的心情,一任花兒飄零落地。好像是曾經認識的燕子又飛回來了,在這落花飄香的小路上,我獨自流連徘徊、沉思。

現代人要靠歌藝出頭很困難,即使是古人也不簡單。宋朝有名的詞人柳永因為寫詞得罪仁宗,管理文官的吏部不讓他調升。他專程到宰相晏殊那裡請他幫忙,晏殊問他:「你也寫歌嗎?」柳永很開心說:「是啊,我和您一樣都寫歌。」沒想到晏殊嫌棄他寫的〈定風波〉歌詞太鄙俗,不屑地說:「我雖然寫歌,但我可不曾寫過像你『針線慵拈伴伊坐』這樣的曲子。」柳永只好沒趣地走了。

晏殊是個七歲就能寫詩的神童,十四歲時參加考試,不但氣定神閒很快答完考卷,進行詩、賦、論考試時,他看到考題後主動說:「這些考題我都做過了,請用別的題來考我。」因而受到皇帝的肯定,封為榮譽進士。

晏殊的詞富有哲理,引人深思。例如他寫〈浣溪沙〉:「滿目山河空念遠,落花風雨更傷春。不如憐取眼前人。」就有一種「人應該面對現實,把握現在」的體悟。他認為登高望遠,一味地懷思遠方的親友於事無補,不如憐惜眼前的歌女,感傷一切遙不可及、不可挽回的事物,是徒勞無益的。晏殊雖然也有不少描寫男女愛情的作品,但婉約有韻味,因此一直看不上柳永為歌妓所作的詞,認為過於直接、淺露,沒有品味。

相反的,當時在揚州望縣當一個小小縣尉的王琪,只簡單唱了一句,就獲得晏殊賞識,馬上升官晉爵。〈浣溪沙〉這首歌是晏殊的獨唱曲,可是一、二年來,每次高唱到「無可奈何花落去」這句就唱不下去,因為歌詞中必須有個對句,晏殊寫了上一句,下一句一直對不出來。

有一次晏殊經過揚州,在大明寺休憩。寺廟的牆壁塗滿過客留下的詩。晏殊閉上雙眼,低頭踱步,叫隨從把牆壁上的詩唸給他聽,但不要說出作者的名字及住處。幾乎每首詩才唸不到幾句就被他打斷,因為大多窮酸無趣。

直到隨從唸出王琪的〈詠史〉詩,他覺得這首詩寫出「當年隋宮樂曲被當成聖樂,不料實為亡國哀音」的哀怨,卻又不帶怒氣,精深而美妙。

晏殊如獲至寶,馬上召王琪來吃飯。飯後兩人閒步池畔,這時已是暮春,地上落花片片。晏殊說:「我每次填詞時,一得到佳句,就趕緊寫在牆壁上,慢慢推敲琢磨,有的一整年都想不到好的對句。就像『無可奈何花落去』,到現在還想不出下一句怎麼對。」王琪不加思索回答:「似曾相識燕歸來。」

這個對句,連明朝的大文學家楊慎都說是「天然奇偶」。因為人世間許多美好的事物都無法永遠長存,如春花會凋謝,春光易流逝,全是大自然的規律,也都「無可奈何」,人無法阻止。然而,春花消逝的同時,卻有春燕的歸來,心中稍有慰藉,可也只是「似曾相識」,而不是原來的燕子,讓人再次陷入世事變化的惆悵。

晏殊大為欣賞,聘王琪為幕僚,納王琪為侍從,常跟在自己左右。不久後還推薦王琪為館閣校勘,這是整理、校勘國家圖書典籍的官。在當時,擔任館閣校勘的官員無法外派,而晏殊為了徵召王琪,特別簽請皇上恩准,讓王琪同時兼任中央和地方官員,除了正職的薪水,還有職務加給、外派津貼,成為高薪一族。

王琪因一句「似曾相識燕歸來」,從地方調到中央,從九品直升七品。

古代文人往往因為琴棋書畫而熟識,並惺惺相惜。

晏殊太得意「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」這個對句。後來他在南京做官時,又作了一首七言律詩,並在詩中毫不掩飾地寫入這個對句:

元巳清明假未開,小園幽徑獨徘徊。春寒不定斑斑雨,宿醉難禁灧灧杯。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。游梁賦客多風味,莫惜青錢萬選才。

詩裡提到遊園的賓客中,有很多是才華橫溢的士子,所以在上位的人,要捨得花錢才能得到有才能的人。言下之意,當然是指自己肯高薪聘用有才的王琪。

王琪獲得晏殊的賞識,兩人常有詩詞唱和,賓主盡歡的趣聞。有一本記錄北宋詩壇掌故和軼事的《石林詩話》,作者葉夢得就記載:

王琪在開封擔任圖書校勘時,晏殊堅持要帶他到南京上任當自己副手。北宋官員可以同時兼任中央與地方的職務,正是從王琪開始,從此兩人每日詩詞吟詠非常快樂。有一次中秋,天色陰暗,廚房早已準備妥當,晏殊卻沒說要歡聚飲宴。到了夜晚,王琪暗中叫人探查晏殊在做什麼,回報說已經睡了。王琪快速寫好詩,送到他房中催他起來:「只在浮雲最深處,試憑絃管一吹開。」晏殊躺在床上,看到王琪的詩很開心,趕快穿衣坐起,馬上召人準備各項道具,開始吟詩唱詞。到了夜半時分,月亮果然從雲端露出臉來,一夥人開心喝酒了一整夜。

葉夢得羨慕地說:「晏殊和王琪等前輩的風流趣事,甚至連天上的清風明月都這麼合人心意。」

晏殊的詞集叫《珠玉詞》,珠圓玉潤,富麗閒雅。有人說他一生富貴,才會有這樣富雅的氣象。一生富貴,指的是他十四歲就被封為進士,三十一歲就成為僅次於宰相的二把手。但晏殊其實曾三次被貶官,當官五十年間,貶官外放時間長達十六年。

史書上說晏殊脾氣很硬,態度傲慢,平時喜歡呼朋引伴一起吃飯、喝酒,卻也懂得賞識、提攜有能力的人,像范仲淹、歐陽修,都出自他的門下。但他脾氣傲慢,對看不起的人會直接拒絕於門外,比如柳永;對於他欣賞的人則千方百計提拔,王琪才能夠光憑一句「似曾相識燕歸來」,就讓晏殊另眼相看。

至於王琪,聽說他個性孤僻,很難和人相處。他在孩童時就能寫歌詩,在當校勘時,皇帝宴客,命每人作一首〈山水石歌〉,只有王琪得到皇帝的獎賞。王琪的歌相繼被宰相晏殊、皇帝看上,但作品留下來的並不多,現在《全宋詞》共收他十二首詞。他的〈望江南〉十詞,寫江南的柳、雨、岸、草、竹、燕、酒、月、雪、水,深受歐陽修與王安石的稱讚。

(此文節錄自蘇淑芬的著作《聽見宋朝好聲音》,時報文化出版公司)

分類: 藝術 文化

其他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