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上一篇的八大「傲骨」中為您介紹了:伯夷、叔齊、與屈原的三位文人傲骨,下面請繼續閱讀後續內容。

 

蘇武牧羊,持節不失

漢武帝時,漢匈之間紛爭無數,或征戰或議和,戰與和的變化微妙莫測。為了知己知彼,兩國之間常常互通使者,打探鄰國機密;兩國或扣留對方使臣,以示威懾。武帝天漢元年(前100年),初即位的且鞮侯單于為了鞏固王位,向漢帝示好,尊為「丈人」,送回扣留的漢使。武帝聖心大悅,亦派使者持節送還匈奴使臣,並帶去豐厚的禮物。蘇武的傳奇,便始於這條出使之旅。

蘇武作為中郎將,是此行的正使,另有副使張勝、常惠等人隨行。手持漢節的蘇武,懷抱忠君報國的豪情,引領浩蕩的隊伍出使四方,再現大漢德威。出塞、朝見、獻禮,蘇武恪盡職守,進退有度地昭示了德服遠人的禮節和寬厚,儘管單于驕縱蠻橫,蘇武也始終不落下漢天子之威。一切都在計劃中有序地進行,但是正當蘇武收拾行囊歸心似箭時,一場無妄之災卻落到這批漢使的身上。

時值匈奴內亂,緱王與漢朝降臣虞常、副使張勝合謀,欲劫持單于的母親、射殺漢朝降將衛律。事跡敗露之後,緱王被斬首,虞常遭生擒,大臣衛律負責親自審理此案。張勝害怕虞常供出自己,於是將合謀一事告訴了漢使們。蘇武聽到之後,知道事情非同小可,若是被發現漢使謀害匈奴王,兩國關係就會變得相當緊張,歸國之行自然是阻礙重重。

當務之急是如何維護漢朝尊嚴,不辱君命。他說:「此事必定牽連到我身上,見犯乃死,有負國家。」抉擇便在一念之間。他欲殺身報國,幸好被眾人攔了下來。眾人勸他,事態尚未明了,不如先打探消息,然後再見機行事。

合謀之事果然被供了出來,單于大怒,欲招降漢使。衛律於是受命招宣蘇武等人,但是唯獨蘇武不答應,他與手下的人訣別道:「屈節辱命,即使生還又有何顏面歸漢?」說完,他引刀自刺,之後就氣絕了。眾人痛哭不止,衛律出於私心親自搶救,放置了火堆幫他逼出瘀血。半天以後,蘇武大難不死,漸漸地恢復氣息。單于受到其節氣的感動,日夜遣人探望,招降的心願越發強烈。

等到蘇武痊癒之後,衛律審訊虞常,開始了新一輪的誘降詭計。他先將虞常斬首,用來威懾他人,副使張勝貪生怕死,於是答應歸降。蘇武卻冷靜地辯護道:「我一未同謀,二不是造反者的親屬,何罪之有?為何要投降匈奴?」衛律提劍抵在他頸上,傲然冷笑。三尺青峰沁出森森寒氣,蘇武渾然不覺,依舊安如泰山。

衛律知道死亡威脅不了蘇武,於是企圖用名利來動搖漢使的忠心。蘇武生死不懼,豈因禍福而避趨?衛律見蘇武不言,欲以私交收買:「君因我降,我們從此就是兄弟;若不歸順我,以後哪還有你反悔的機會?」

蘇武乃是堂堂君子,正氣浩然,失節叛主的小人在他眼裡就像螻蟻一樣微不足道。他本來不屑與之對話,但是見衛律冥頑不靈,於是便對他怒斥道:「你身為漢臣,卻背主求榮,我見你有何用?單于信任你,讓你處置謀反之事,你卻妄圖殺漢使,坐視兩國交惡。以前那些殺漢使的蠻夷小國,最後都被大漢消滅,如今匈奴之禍,就從我開始!」

蘇武的論述合情合理,既戳中了衛律的軟肋,更點出殘害使臣的後果,義正詞嚴,氣勢磅礡。衛律聽了,更是冷汗涔涔,羞恨難當。在他看來,蘇武不過是個死裡逃生又自身難保的弱者,但他的膽氣和睿智,竟然能讓自己的鬥志與氣焰全無。他自知無法再和蘇武辯論,只好倉皇退下。單于納賢之心不滅,衛律懷忿之意越發高漲,君臣兩人更相計議,如何進一步逼迫蘇武就範。

蘇武牧羊,持節不失(香港藝術館展品)(圖片來源:wikimedia commons)

第三次,單于不再派人遊說,而是把蘇武幽禁於地牢,斷絕一切飲食。他們以為,生存的危機能夠摧毀他的意志,然而匹夫不可奪其志,蘇武再一次展現了過人的氣節。雖然天寒地凍,無吃無喝,雨雪霏霏,他靠著雪與氈毛充饑。最後蘇武奇蹟般地活了下來,匈奴人奉之為神人!

然而單于卻又想出了更荒唐的私刑,派蘇武去海邊牧羊。若公羊群能生下小羊,他能夠返回。蘇武繼續忍受著單于殘忍的惡意,他一手執鞭,一手持漢節(官員的憑證),與幾隻白羊一同踏上漫漫旅途。一路上蘇武只靠野果來充饑。

蘇武持著漢節,在風雪交加的北海牧羊,唯一與蘇武作伴的,是那根代表漢朝的漢節和幾隻羊。年復一年,使節上掛著的旄牛尾裝飾物都掉光了,蘇武的頭髮和鬍鬚也都變得花白了,但漢節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手。

後來,漢武帝駕崩了,當得知這個消息時,蘇武面向南方,撲倒跪地,放聲痛哭,鮮血順著嘴角流到了地上。從那以後,他終日悲慟的哭泣,誰都勸他不了。

最後一次,單于請出了漢朝降將李陵。李陵是蘇武的至交,在一次戰役中因為被俘而不得以接受招降。大丈夫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蘇武做得非常果決。

「轉眼北風吹,雁群漢關飛。白髮娘,望兒歸,紅妝守空幃。三更同入夢,兩地誰夢誰?任海枯石爛,大節不稍虧。終教匈奴心驚膽碎,拱服漢德威。」

李陵的造訪不僅帶來故人的問候,而且雪中送炭,用酒食宴會溫暖一個異鄉客的身心。然而蘇武只論舊交,不言其它。他心知肚明,這不過是單于無計可施下手段。最後,終究是李陵忍不住切入主題,勸他投降。

他說,伴君如伴虎,你的兄弟都因犯錯而畏罪自殺,母親早早去世,妻子年紀輕輕就改嫁他人,其它親人也生死未卜。這樣一個法令無常的漢朝,這樣一個殘缺破碎的家庭,你還要為誰守節呢?

蘇武知道李陵不會輕易罷休,便向他表明心跡:「我們父子三人都是靠皇帝栽培,才能封侯拜將。如果要用生命報答朝廷,即使遭受斧鉞湯鑊這樣的酷刑,我也甘願承受!臣事君,就像子事父。我為君父而死,死而無憾。」

他更大義凜然地說:「我料定自己是個死人了,如果非要逼我投降,那麼就讓我死在你面前吧!」李陵投靠匈奴,心中對漢朝的情感怨恨多於愧疚,但他看到蘇武以命守節,也不禁為之動容,仰天長嘆道:

「嗟乎,義士!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!」說完,這位失意的漢朝降將更是流下淚來,悲慟而去。

不知過了多少年,漢昭帝繼位,漢匈又結下了秦晉之好。漢天子沒有忘記苦守海邊的蘇武,派使者去尋找義士的蹤跡。在漢使與單于的極力斡旋下,蘇武終於得以回到家鄉。

過去我出使匈奴時,帶著大隊的車馬;到了現在我回歸時,同行的卻只有九個人。」

這一切的悲壯與蒼涼,凝結成史傳濃重的一筆:「武留匈奴凡十九歲,始以強裝出,及還,鬚髮盡白。」

蘇武的忠肝義膽感天動地,不為高官厚祿,更不為後世虛名。長安的殿宇山長水闊,天子的垂憐遙遙無期,蘇氏的親眷生離死別,他獨守著北海的荒涼,半生的大好年華都化作了一桿瘦影,孤立於萬丈瀚海。這身影,卻遙映著君子的志氣,支撐著大漢的天地。

孔子說:「使於四方,不辱君命」,這正是蘇武最真實的寫照。

 

陶淵明:不為五斗米折腰

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(圖片來源:wikimedia commons)

陶淵明的曾祖陶侃是東晉開國元勛,官至大司馬,封長沙郡公。陶淵明的祖父曾做過太守,外祖父孟嘉也是東晉的名士。然而,到陶淵明出生時,家道中落,八歲時喪父,與母妹三人度日。孤兒寡母,生活拮据。

陶淵明年幼時,多寄居在外祖父孟嘉家中。孟嘉的家裡藏書很多,為陶淵明提供了閱讀古籍和了解歷史的方便條件。少年時代的陶淵明非常好學,每天除了躬耕菜園之外,就是專心讀書、寫詩作賦,所寫詩詞歌賦在當地很有名氣。

他關心百姓疾苦,有著「猛志逸四海,騫翮思遠翥」的志向,懷著「大濟蒼生」的願望,出任江州祭酒。由於看不慣官場上的腐敗風氣,不久就辭職回家了,隨後州里又來召他作主簿,他也辭謝了。後來,他陸續做過一些官職,但由於淡泊功名,為官清正,不願與腐敗官場同流合污,而過著時隱時仕的生活。

義熙元年(405年)秋天,已過「不惑之年」(四十一歲)的陶淵明在朋友的勸說下,再次出任彭澤縣令。為了減輕農民的負擔,他就任之初果斷決定清查全縣戶口。但是,當他把想法告訴衙役們時,縣丞支吾其詞,書辦、主簿開始表示反對。

縣主簿蔣惠如實告訴陶淵明:「回稟大人,據我所知,敢於隱瞞戶口的主要有兩種人:一種是財大氣粗的大地主,因為有錢,他們就用大量錢財賄賂清查的衙役,幫他們隱瞞人口;另一種是當地的豪紳,他們因為家族中有人在州郡中做官,清查人員不敢進行工作,如富豪何泰的弟弟何隆,長期擔任尋陽郡丞,是太守的副職,主管一郡官員的考核和選拔任用,所以彭澤縣的歷任縣令都對何泰家格外優待。只是象徵性地登記完事。大人如果要使清查工作真正取得成功,必須事先制定出對付這兩種人的辦法。」

縣丞趙朗這時在一旁說:「擒賊先擒王,只要能把城北大富豪何泰家的戶口查清核實,其他人家的事情也就好辦了。」

陶淵明聽過縣丞、主簿的稟告,就在第二天清晨派縣中衙役向何泰送了一份請柬,邀請他到縣衙赴宴,順便商量地方上的一些雜務。

何泰不敢公然與縣令對抗,於是寫了一封簡短的復函,說天氣遽冷,偶感風寒,身體不適,不能如約前往縣衙謁見。

何泰心想,我不離開家中,看你如何來我家清查。正在家中盤算著下一步的對策時,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鳴鑼喝道之聲,漸漸這聲音變得清晰響亮起來,似乎已經到了自家門口,何泰正在疑惑的時候,管家進來稟報:「老爺,縣太爺來到了門外。」

何泰一時手足無措,陶淵明已經帶著主簿蔣惠和縣丞趙朗進了客廳。

「何兄貴體欠安,本縣特來探望。不請自來,還望何兄多多見諒。」陶淵明滿臉堆笑地說。何泰見狀,忙一躬到地,回答:「豈敢,豈敢。何某偶爾感染微恙,不意驚動大人,何某有失遠迎,請恕不知之罪。」

「既然貴體已經好轉,那就太好了。」接著陶淵明話鋒一轉,說道:「本縣正在清查戶口,想必何兄也已知詳?」

何泰連聲附和:「知詳,知詳。」

陶淵明緊追不放:「既然知詳,貴兄是彭澤城的名門大戶,還望何兄能給予支持,帶個頭。」

何泰擦著頭上的冷汗,諾諾道:「理應帶頭、理應帶頭。」

「太好了!」陶淵明高興地拍了一下手,對等在門外的書辦張欣說:「書辦,請與何老爺家的管家核對一下何家奴僕的花名冊。」

何泰管家翻著眼睛,望著何泰:「這個、這個……」

「還不快去!」何泰哭喪著臉對管家揮揮手,接著又對管家說:「回來,吩咐廚房準備些酒菜,請縣令大人用餐。」

「用餐就不必了,」陶淵明擺擺手,「還是把正事辦完快一點。」

管家一聽,轉身帶著書辦到賬房核對花名冊去了。過了一段時間,書辦拿著花名冊向陶淵明稟報:「稟報大人,何家實有男丁二百名,實報二十名,瞞報一百八十名。」

「好!」陶淵明將手一拍,對何泰道:「如此說來,何兄家就按二百名男丁上繳稅米囉!」然後轉身對衙役們說:「鳴鑼開道,回縣衙!」隨著一聲吆喝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何泰的家門。

何泰的弟弟何隆,時任潯陽郡丞,事後他為此事設計報復。陶淵明就任縣令的第八十一天,碰到潯陽郡派遣郵至,屬吏說:「當束帶迎之。」

他嘆道:「我豈能為五斗米向鄉里小兒折腰。」遂掛印辭官。

陶淵明十三年的仕宦生活,自辭彭澤縣令結束。這十三年,是他為實現「大濟蒼生」的理想抱負而不斷嘗試、不斷失望、終至絕望的十三年。

陶淵明辭去彭澤令退居田園後,過著自耕自種、飲酒賦詩的恬淡田園生活。

後來有人勸他再度出仕,但是他寧願貧病交加,窮困潦倒也不願再次步入官場。可以說,陶淵明歸隱得真守拙。「不為五斗米折腰」的高風亮節,成為中國後代有志之士的楷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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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篇為第二部份,文章後續,請繼續閱讀「寧正而斃,弗苟而全——中國歷史上八大「傲骨」 (三)」。

 

文章來源:網路文章

(責任編輯:鈺唐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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